三十余载的守候与期盼

 

三十余载的守候与期盼
——一位古稀老者与世界文化遗产的隔空对话
 
当地时间2016715上午,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举办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0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上,中国广西左江花山岩画文化景观成功申遗,成为我国第35项世界文化遗产、第49项世界遗产,填补了我国岩画类世界遗产的空白,也实现了广西世界文化遗产“零”的突破。
花山岩画荣膺世界文化遗产的消息传回,举国欢欣,壮乡儿女沸腾了,岩画所在地的“三县一区”百姓更是载歌载舞,万人狂欢。
而此刻,在南宁市青秀区建政路1号院广西地质调查院的老旧办公室里,已年逾古稀的退休地质专家邝国敦正在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工作人员给他送来的化石标本。他与石头打交道了一辈子,研究石头却成了他退休后主要的“消遣”活动。“就像其他老人下象棋上了瘾一样”,邝老说,石头让他退休后的生活既宁静又充实。
可他没想到,千里之外花山岩画申遗成功,以及31年前他与花山岩画不经意间结下的“一面之缘”,这片让他多年牵挂的岩画,会再次“扰乱”他宁静的退休生活。而这种“打扰”却让他莫名地激动,就像冥思苦想的一盘棋局,突然云开见月,继而纵横敌阵直捣黄龙一样,让人痛快,直呼过瘾,还想“再战一盘”。
 
初识壁画认前朝,色自丹丹迹未凋
 
邝国敦最近很忙。
这是他退休多年来感觉最忙的几天。
他忙着整理办公室里一个有点老式的柜子,里面堆放着他31年前曾细心归档好的课题资料;他忙着把31年前写好的课题成果重新整理出来,交给《中国文化遗产》杂志社的编辑润色发表;他忙着理清思绪,重拾31年前在明江畔与花山岩画盘桓的久远记忆,以便回答《科技日报》记者的采访……
邝国敦很开心。
他感觉31年来,胸中一个似有似无的心结打开了。一种没有过的轻松,让他似乎瞬间都年轻了许多。
邝国敦为之忙碌和开心的,正是花山岩画的成功申遗。此时,距离他第一次为花山岩画奔走忙碌的1985年,已经过去将近31个年头了。
198511月,广西人民政府组织开展了当时规模最大的左江崖壁画(现为左江岩画)多学科综合考察及由广西民族研究所承担的《广西左江流域崖壁画考察与研究》课题成果展示及验收。作为广西地质研究所(现为广西地质调查院)地质专家代表,邝国敦受邀参加了上述活动。
然而,邝国敦没有想到,正是有幸参加此次活动,让他第一次与花山岩画大大小小几十处画点进行了一次次亲密接触;也正是有幸参加这次活动,让他跟花山岩画结下了30余年的不解情缘。
“青山环碧水,岩画面台地。”宏大醒目的赭红色岩画、丛丛矗立的青山、蜿蜒曲折的明江碧水、开放平坦的台地共同构成了独特的左江花山岩画景观,让邝国敦深感震撼。岩画的图像不仅有人物、有动物,还有器物,这些图像在崖壁上错综呈现,组成一幅幅完整的图画,疏密相间,动感十足,极像一场庄严又欢快的祭祀活动。这些色彩鲜艳、不断重复的画面,与山崖、河流和台地共同构成了神秘而震撼的文化景观,给邝国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直到31年后,每当回忆起那次花山之行,邝国敦还赞不绝口:“花山岩画是我们国家、我们少数民族地区先人留下来的重要文化遗产,2000多年前就知道使用如此高超的方法制作恒久流传的岩画,这在世界上是绝无仅有的,我们先人的智慧真是了不得啊!”
 
是谁挥得笔如椽,乾坤写此大诗篇
 
对花山岩画点短暂的观察给邝国敦形成了初步的认知,也留下了难以抹去的记忆。《广西左江流域崖壁画考察与研究》课题研究的重要内容和最终结论,如岩画的作画民族为壮族先民——古骆越人,画面内容主要是反映祭祀活动而非战争庆功或庆祝丰收图,岩画的社会功能可能与当时的农耕文明、与祈福避灾有关等,邝国敦等专家都表示赞同。课题组还委托了相关研究单位对花山岩画作画的年代和颜料制作等分别作了专题的研究,并得出了花山岩画作画时间相当于战国至东汉时期,大约在22002400年前。对这一结论,邝国敦也没有异议。
而对花山岩画作画颜料制作合成方面的研究,研究单位根据以往对岩画颜料样品的分析,认为颜料的组成主要为赤铁矿粉(Fe2O3)和粘合剂的混合物,主要为动物胶类粘合剂。有的则提出也有可能混入植物性粘合剂,如淀粉之类。在论及机理时,研究单位认为是无粘性的赤铁矿粉借助动物胶或植物胶粘合剂的粘性附在崖壁上,还提出可能在2000多年前淀粉类的性质与现今有了较大差别(即古时候淀粉的粘性可能更大,经过几千年的演化,到今天淀粉的粘性变小了)。
作为地质研究方面的专家代表,邝国敦对上述研究所得结论并不以为然。他认为研究单位对花山岩画作画颜料制作合成方面的研究所得结论过于简单,且依据不足以支撑结论,没有说服力。
虽然他与花山岩画仅有过“一面之缘”,尚无对岩画进行系统深入研究的经历,但岩画赭红色的图像与灰白色岩石表现出来的强烈鲜明的对比却让他印象深刻:岩画中大大小小的人物手执刀剑,蹲身曲臂,作蛙形起舞,铜鼓、钟、太阳、船、狗等形象穿插其间,视之如铜鼓声声,人欢马跳,群情激奋,欢声雷动,栩栩如生。每次想起这些画面,他都会激动不已。“鬼斧神工输技巧,风吹雨打犹鲜妍。”是什么颜料,能在崖壁上经历千年风吹日晒雨淋依然鲜艳如新?“初识壁画认前朝,色自丹丹迹未凋。”千年时光流转,花山岩石上的这些画作色彩依然光鲜,描摹的物体,无论是人物、动物还是器物,依然如刚完成一样,栩栩如生,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那么,我们的先人到底使用了怎样的高超方法合成颜料,制作了能如此恒久流传的岩画?这又不能不说是一个让人费解的谜团。
结合在地质领域多年的深厚造诣和长期的野外工作心得,邝国敦在脑海中对研究单位所得的结论进行一一回味、反驳。他认为,根据已知的各种动物性或植物性粘合剂,能在2000余年的风吹日晒雨淋环境中依然不老化不脱落,这是不可想象的。即使在科技发达的今天,利用最先进的科技制作而成的胶漆,在野外岩石上涂抹,经历若干年的风吹日晒雨淋的恶劣环境后,依然会老化脱落。长期从事地质工作的邝国敦,就经常需要在野外勘查点上涂上漆,标注地标,两三年后这些地标符号也就老化脱落了。同时,邝国敦认为,在地球生物圈长达数亿年的生物进化史上,2000多年的时间变化是相对短暂的,在这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生物基因发生较大变化的可能性是非常小的,尤其是植物的变化更慢。因而,研究单位提出的淀粉性质变化这一推断是不能让人信服的。
“是谁挥得笔如椽,乾坤写此大诗篇?”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物质?邝国敦陷入苦苦的思索中……
 
山重水复无流处,船到崖壁见新天
 
神秘的花山岩画,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古老秘密?带着这份对花山岩画的痴迷和揭开其历经2000余年不剥落不褪色秘密的担当,邝国敦决定向大会组委会表达他的异议,并申请对花山岩画分布区进行细致、系统的专项地质考察和研究。
19851112月,由广西民族事务委员会委托,广西地质研究所牵头,广西地质矿产测试研究中心等单位参加,邝国敦与其他地质专家一起,对花山岩画分布区进行了地质背景调查,并在相关岩画点适当位置补采样作进一步分析,就左江花山岩画的绘画颜料合成及其机理展开了专项研究。
通过显微镜观察从崖壁画上脱落,表面粘有颜料层的碎片,邝国敦等专家发现,在轻轻刮开最表面的红色颜料层后,下一层是很薄的灰白色层,再往下才是岩石表面。这个发现让邝国敦惊奇:是否就是这一不知为何物的灰白色薄层把红色颜料层与崖壁面紧紧连结在一起?在以后的补采样品时,调查人员便有意对表面红色层和下面的灰白色层分别进行了采样,之后送往广西地矿测试研究中心和广西冶金研究所作分析测试。
研究人员对获取的样品进行处理后,分别运用了光学薄片观察、光谱分析以及电子探针分析等方法进行样品测试,可是测试结果却让邝国敦等“久经沙场”的地质专家迷惑了,测试结果只能显示样品中含有钙、氧、碳、氢等元素,并不能确定这些元素组成了除碳酸钙以外的何种钙盐。
研究陷入了死胡同。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物质,能让千年岩画历经风雨摧残“犹鲜妍”?这到底是怎样一种物质,运用现代科技方法仍难一睹其芳容?这又是怎样的一种物质,在科技尚不发达的古代,壮族先民就能随手采撷,在悬崖峭壁上随意泼墨涂朱?
邝国敦再次陷入苦苦的思索中……
百般思索无果,邝国敦找来技术人员商量,除了上述方法外,还能运用什么样的检测方法,对颜料的成分进行分析。技术人员考虑许久,认为可以使用X光射线衍射分析尝试一下。此时的专家组成员也都无计可施,对技术员提出的尝试建议,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那就试他一试。”
研究就像行船在左江蜿蜒的水道上,前面的水流被崖壁遮挡住了,疑是“山重水复无流处”,X光射线衍射分析的提出,让专家组又看到了曙光,使研究得以继续。研究的结果如何又让人充满了期盼,这真是“船到崖壁又一川”啊!
经过技术人员紧张的工作,测试的结果终于出来了。
“是草酸!”
“对对对,草酸,就是它!就是它!就是它!”
听闻结果,邝国敦激动不已。
这就像是冥思苦想的难解残局一样,久思无良策,经高人指点,忽而豁然开朗,云开见月。
许久的谜团终于浮出了水面,草酸的发现无疑宣告,花山岩画2000多年来不剥落不退色光艳如新的奥秘终于被他们破解了!邝国敦与明江畔的这片赭红岩画“对弈”一个多月后,终于解开了大自然设下的这盘“残局”!
邝国敦等专家组在研究结论中认为,花山岩画作画的颜料层并不是单层结构,而是由2层结构构成,表层是以赤铁矿为主的红色薄膜层,该层之下紧连着的是水草酸钙石层,然后往下才是崖壁面,即碳酸钙石层。专家组进一步推断,古代先民在制备岩画颜料时,在混有铁矿粉和粘合剂(动物胶或植物胶)的混合浆液中,还特别加入了含有大量草酸的植物浆汁(显然这些含有丰富草酸的植物并不难找)。当这些混有草酸的含铁粘性浆液涂在岩壁上之后,由于颜料中草酸的酸性远比岩石(碳酸钙)中碳酸的酸性强,草酸根便夺取碳酸钙中的钙,取代其位置而变成水草酸钙石,紧紧附着在岩壁面上。其中的铁质则被还原变成赤铁矿,粘附及混杂在水草酸钙石上。这是相当复杂的化学反应过程,使得本无粘性的赤铁矿借助水草酸钙石层紧密地粘附在岩壁面上。因为水草酸钙石的强度和抗溶蚀性要高于碳酸钙,且含铁的水草酸钙石更为坚硬、更抗溶蚀,更重要的是水草酸钙石不会像有机粘合剂会老化,因此,岩画颜料层得以经历风雨侵蚀而不脱落、也不易褪色。这就是左江岩画能够历经千年风雨侵蚀仍不脱落不褪色还能保留至今的奥秘!
“鬼斧神工输技巧,风吹雨打犹鲜妍。”这是古人对花山岩画高超技艺的感叹,也提出了千百年来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如今,花山岩画历经千年不剥落不退色依然光艳如新的秘密终于被揭开,对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岩画,人们的认识也更近了一步。
秘密得以揭开,邝国敦等专家当即把研究的资料整理妥当,向广西民族事务委员会提交了研究成果。惊心动魄之后终归回复宁静。邝国敦又回到了他堆满石头的办公室,兴致勃勃地观察着从野外带回来的各种奇怪的石头,日复一日,他的工作和生活忙碌且充实。只是,在忙碌的间隙,花山上的那一片片赭红,却时常在他脑海里浮现,有时候还会偶尔到梦中与他相会,跟他对话……
明江畔的花山岩画,依然宏伟壮美、神奇莫测,一如千年以来下凡的仙女静卧江边,在轻轻诉说着千百年来文人骚客对她的赞美和疑惑。也似乎在静静地等待着另一位高人,来解开摆在她面前的另一盘“残局”……
 
不忘花山岩画
 
花山岩画所在的明江,江水流出宁明城数里,风光大异。奇峰排列,峭壁临江,一会挡拦弯曲江水的去路,一会弯成90度直角,诱导江水向右回流。从珠山到花山,仅有10多公里水程,江水就弯了9道弯。每转一道弯,江水都被峭壁拦截去路。这是明江江水之妙!让人无不感叹自然之神奇,明江之奇秀。
邝国敦的人生也像这明江一样,充满了奇特之处。邝家7个兄弟姐们都继承父业,从事教育行业,唯独排行老三的邝国敦另辟蹊径,走上了地质这行,从此一干就是一辈子。在地质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邝国敦著作等身,研究成果颇丰,不仅练就了一双让国内外同行都折服的火眼金睛,在50岁那年,他还自学英语,花了7年时间,突破了语言障碍,打开通往国外的大门,致力于推动中外地层古生物学界的交流与合作。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明江依然如千百年来,不知疲倦奔涌不息,而邝国敦却功成名就退休了。
退休后的邝国敦清闲了很多,但每隔几天他都会到他那间堆满石头的办公室敲敲打打,或拿着放大镜兴致勃勃地看着年轻人送来的各式各样的石头。他感到既宁静又充实。也许,日子就会像流水一样,在不经意间慢慢溜走,平静得毫无涟漪。
可是,这种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天,报纸上的一则消息深深吸引了他,记忆犹如流水般汹涌而出。是它,那一片曾经深深触动他的赭红色;是它,那一片曾经让他日思夜想的崖壁画;是它,那一片埋藏在他记忆深处的神秘而古老的遗迹。他的满腔热血又被激活……
报纸发布的消息是向社会征集保护花山岩画的意见。
花山岩画,这个埋藏在他记忆深处的那抹赭红,20多年前曾经苦思冥想破解花山岩画颜料秘密的画面又一一浮现在他的面前。近年来,他不断地追寻着这抹赭红的记忆,关注着那片古老而神秘的花山岩画,他还经常借带队到当地考察的机会,跟文化管理部门沟通,经常提出对花山岩画的保护意见。他对这片岩画太熟悉了。
邝国敦把多年来对岩画的研究和保护心得整理出来,以普通市民的身份寄给了有关部门。很快,他专业而独特的保护意见和管理措施引起了相关部门的注意.经过接触,他们才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地质专家,在30余年前就已经跟花山岩画打交道了。
随后,邝国敦应邀作为专家顾问参加了花山岩画保护的各类会议,不断以其研究所长,为花山岩画的保护奔走。
20167月,花山岩画申遗成功。此时,邝国敦已77岁高龄,距离他第一次研究花山岩画的1985年,已经过去了将近31年。31年,他看过了太多关于花山岩画的新闻报道,听过太多关于花山岩画的传说故事,也知道由于各种原因,花山岩画部分画点已遭受破坏。
如何让花山岩画更好地保护和传承下去?邝国敦一直思索着。再也没有什么比这片岩画更让他惦记的。
他还想把这些年来关于花山岩画的研究心得整理出来,写成科普文章,让更多的人知道花山岩画。更重要的是,让更多的人知道保护好这一片壮族先民留下来的重要的文化遗迹意味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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